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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集

普適性一例——伽利略相對性原理

普適性,普世性,普識性,等等“普”族詞彙近年變得相當普及,普通。至於什麼是普適性?什麼是普世性?有沒有區別?似乎還沒有一個被普遍接受的理解。但,至少在實證科學和宗教信仰兩個領域中,它們的意義還是清楚的。

在物理學中,universal 的中譯是,普遍的,萬有(引力)的,普(遍)適(用)的等,從來不用普世。普世的則是ecumenical的中譯,如普世教會,普世神學等。直到1989年出版的“辭海”中,只在“普世牧首”一處用到“普世”二字。

可見,普適等用於實證科學;普世用於基督教領域。

“科學月刊”(臺北)邀我在2011年11月號上寫了一篇文章,介紹中微子超光速實驗的意義。其中不可避免地涉及伽利略相對性原理的普適性。它是經典物理學的第一個普適性。趁此機會老調重彈,再說一遍這第一個普適性的來龍去脈,多少有助於瞭解甚麼是實證科學中所說的普適性,普遍性,甚麼不是。

薩爾維阿蒂的大船

  1979年是愛因斯坦誕生一百年。在那前後一年多里,世界各地都在舉辦紀念活動,緬懷這位偉人。紀念活動的範圍,超出了物理界。臨近1979年3月14日,即愛因斯坦的百歲生日時,我在羅馬,住在林琴科學院 (Academia de Lincei)。它建於1603,伽利略是最早的成員之一。那裡是紀念活動的中心之一。

意大利國家第二電視臺(Rai2)的一個主題節目,是相對論觀念的起源。一般公認,1632 年出版的伽利略一書“關於托勒密和哥白尼兩大世界體系的對話”(簡稱“對話”),包含有伽利略相對論觀念的最早起源。它是在以下的一段話裡:

  把你和一些朋友關在一條大船的甲板下的主艙裡,讓你們帶
  著幾支蒼蠅、蝴蝶和其他小飛蟲,艙內放一支大碗,其中有幾
  條魚,然後,掛上一個水瓶,讓水一滴一滴地滴到下面的一個
  寬口罐裡。船停著不動時,你留神觀察,小蟲都以等速向艙內
  各方向飛行,魚向各方向隨便遊動,水滴滴進下面的罐中。你
  把任何東西扔給你的朋友時,只要距離相等,向這一方向也不
  比向另一方向更多用力。你的雙腳齊跳,無論向哪個方向跳過
  的距離都相等。當你仔細觀察這些事情之後,再使船以任何速
  度前進,只要運動是均勻的,也不忽左忽右地擺動,你將發現,
  所有上述現象都沒有絲毫變化,你無法從任何一個現象來確定,
  船是在運動還是在停著不動。即使船運動得相當快,在跳躍時,
  你也將和以前一樣,你跳向船尾也不會比跳向船頭更省力。

這條船,俗稱為薩爾維阿蒂大船。薩爾維阿蒂是“對話”一書中的三個主角之一,他是哥白尼日心地動說的支持者。其觀點實際上代表伽利略本人。

薩爾維阿蒂大船中描寫的現象,是很平常的。在現代,凡乘過飛機的人都應當注意到,當飛機平穩飛機行時,無論飛行速度如何,機艙裡的水滴,蒼蠅、和魚(如果有的話)的行為同薩爾維阿蒂大船裡描寫的一樣。如果你一直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下一次乘飛機時,你不妨帶一個寬口罐,再向服務員要一瓶水,做一做水滴實驗。

“尚書緯·考靈曜”之舟

Rai2的記者來林琴科學院訪問我,企圖為他的節目增加一點中國或東方的色彩。電視記者劈頭一個問題就是:

  “中國與愛因斯坦有甚麼關係?”

  中國與愛氏的直接歷史關係極少,愛氏一生中只有兩天算是在中國。1922年底,當愛氏從日本搭船去耶路撒冷時,在上海停泊了兩天,即年除夕12月31日和1923年元旦。愛氏在上海的活動,主要是在上海猶太人圈子裡。電視記者對此興趣不大。

後來,我告訴記者,薩爾維阿蒂大船描寫的現象,在中國是古已有之的。 “尚書緯·考靈曜”中寫有:

“地恆動不止,而人不知,如坐閉牖舟中,舟行而人不覺也。”

果然,這句古話提起了Rai2電視編導的興趣,他覺得有“賣點”。編導立即修改了腳本。按照原來腳本,薩爾維阿蒂的大船一段,由羅馬大學物理系一位教授講解,並以安諾河為背景拍攝。安諾河連接著佛羅倫薩和比薩,是伽利略長期生活並被監禁的地方。薩爾維阿蒂大船的原型,很可能就是安諾河上的航船。

修改後的腳本,“考靈曜之舟”一句話被放在薩爾維阿蒂的大船之前,因為“考靈曜”比“對話”早一千多年。電視編導也邀我去比薩,在斜塔前用中文念一遍“舟行而人不覺也”。4月初,我隨電視拍攝隊去比薩,完成了這個鏡頭。

薩爾維阿蒂大船和考靈曜之舟的差別

雖然,“舟行而人不覺”的意思同薩爾維阿蒂的大船一樣,在Rai2電視中又被排在薩爾維阿蒂的船之前,但二者有很大差別。薩爾維阿蒂大船中有伽利略相對論觀念,而“考靈曜”之舟中闕如。

上引薩爾維阿蒂大船一段文中字,包含兩部分,第一部分是描寫在大船中看到的現象,蒼蠅、蝴蝶,水滴和魚等等。第二部分——從“只要運動是均勻的,也不忽左忽右地擺動”……到“船是在運動還是在停著不動”——不是觀測到的現象,而是一種推測,猜測或假定。

第二部分中,“只要運動是勻速的,也不忽左忽右地擺動”一語,是條件,即所謂慣性參考系。“你將發現,所有上述現象都沒有絲毫變化,你無法從任何現象來確定,船是在運動還是在停著不動”,則是推測。這一理論推測被稱為為伽利略相對性原理。

推測強調“無法從任何現象”。即,無一例外地普遍適用。這就是普適性或普遍性。

一個具有(或假定有)普適性或普遍性的原理,應無例外地適用於所有情況。伽利略相對性原理斷言,在“一條大船的甲板下的主艙裡”的“任何現象”,“無一例外”地都不可能“確定船是在運動還是在停著不動”。

“任何現象”包括今天已知的現象,以及將來可能發現的現象。實驗檢驗總是有限的,不可能窮盡“任何現象”。所以,普適性不是經過了“任何現象檢驗”出來的“真理”。而是從有限的實驗(蒼蠅、蝴蝶,水滴和魚等),推測或猜測的論斷。如果在將來發現的現象中,有一個不符合上述理論推測,伽利略相對論性原理就被證偽。一個反例就可以使一個普適性破功。

“尚書緯·考靈曜”之舟的陳述,只包含薩爾維阿蒂大船的第一部分,即描述一個已知現象—— “舟行而人不覺”, 而沒有薩爾維阿蒂大船的第二部分——關於普適性的推測或猜測。所以,考靈曜之舟不被認為是相對論觀念的一個起源。

薩爾維阿蒂大船與考靈曜舟之間的差別,不是偶然的。這要從五百年前說起。

哥白尼日心地動說

1492 年,哥白尼發表日心地動說後,曾受到當時天主教廷的強烈反對和壓制。這一段歷史很出名。宗教的壓制,主要是基於普世的教義。

從物理角度看,哥白尼日心論和托勒密地心論等都是物理模型,都是可質疑,可證偽的。圍繞哥白尼日心論的物理爭論與宗教壓制是兩回事。

贊同托勒密模型而反對哥白尼模型的人,對日心論的一個重要物理詰難是:如果真的是地動,而日不動,地球的運行速度會很高。在高速運行的地球上,哥白尼以及擁哥派們如何能穩穩地生活在地球上,而不被高速運行的地球甩掉?

擁哥派和反哥派雙方為“甩掉詰難”爭論了一百多年。

伽利略在寫“對話”時意識到,要徹底解決“甩掉詰難”,相對性原理的普適性是必不可少的。如果沒有普適性,在薩爾維阿蒂大船的甲板下的主艙裡,就有可能用“被甩掉”現象來“確定船是在運動還是在停著不動”。那也就有可能確定是地動還是天動。相反,如有普適性,就是斷言,不存在任何“被甩掉”現象。

伽利略相對性原理要求,所有物理動力學(飛蟲的,水滴的,或游魚的動力學)相對於“船是在動還是靜止不動”是不變的。或者,用更明確的物理語言說:在慣性參考系中,所有物理動力學規律,在伽利略變換(Galilean transformation)下,都是不變的。19世紀之前已知的物理動力學,的確都滿足伽利略變換之下的不變性。不存在“被甩掉”現象。

“考靈曜”一文中雖也有“地恆動不止”的想法,但無人執著於討論:“如果地恆動,你會不會被地動甩掉?。以至,“舟行而人不覺”並沒有觸發一場物理科學辯論,沒有導致普適性猜測。想來,就是現在,也只有不太多的人有興趣弄明白“為甚麼你不會被高速運行的地球甩掉?”。思考這類問題,常被譏為杞人憂天。相反,“不爭論”才是博大精深文化的精髓之一。

“猜測(想像)比知識更加重要”(愛因斯坦)。辯論和爭論則是導致想像和猜測的源頭之一。

C是普適的

到19世紀末,電磁和光學的動力學建立之後,愛因斯坦等物理學家很快注意到,在伽利略變換下,電磁或光的動力學並非不變。那末,只要在薩爾維阿蒂大船的甲板下的主艙裡觀察光學或電磁現象,就可能“確定船是在動還是停著不動”。果如此,光學或電磁現象就是伽利略相對性原理一個反例! 為證實這個反例,有人認真去做光學或電磁實驗,以“確定船是在動還是停著不動”,或確定是日動還是地動。結果都失敗了。

矛盾重重,又開始爭論。

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圍繞光學現象和伽利略變換,不斷地爭論-猜測,猜測-爭論,再爭論,再猜測。這是物理學史中的精彩一章。

愛因斯坦以狹義相對論解決了這個問題。他選擇的出路是,堅持伽利略相對性原理,放棄伽利略變換。在狹義相對論中,薩爾維阿蒂大船揭示的相對性原理依然成立。即,仍然可以說,在大船甲板下的主艙中,“你無法從其中任何一個現象來確定船是在動還是停著不動”。現在,“任何一個現象”也包括光和電磁現象。

在狹義相對論中,伽利略變換被放棄。而是假定,在慣性參考系中,所有物理動力學規律的不變性,不是對於伽利略變換,而是對於洛倫茲變換(Lorentz transformation)。洛倫茲變換中,包含參數c,即光速。如果光速無限大,洛倫茲變換就回到到伽利略變換。

相對性原理要求所有物理動力學相對於洛倫茲變換應是不變的。以此不變性建立的電子的相對論量子力學,預言有正電子存在。很快正電子就被發現了。所以,就正電子而言,先有基於相對論時空觀的理論,而後才有實驗和觀測。這是相對論時空觀普適性最成功的事例之一。

既然要求所有物理動力學相對於洛倫茲變換是不變的,光速c就會進入所有的動力學。譬如,著名的質(m)能(E)公式E=mc2,適用於所有自由粒子,無論是質子,電子,中微子,或者將來發現的粒子。

亦即,c是普適的。用任何現象測得的c,都應等於299792458 公尺/ 秒,不能大,也不能小。

因此,如果“中微子超光速”成立,那不僅是中微子粒子本身的問題。而是相對論時空觀的普適性的一個反例。所以引起高度關切。

從托勒密,到哥白尼、到伽利略,到牛頓,再到愛因斯坦,時空理論經歷的是典型的實證科學歷史:發展-被證偽-再發展-再被證偽…… “任何現象”,“任何粒子”的物理規律都無例外地符合時空性質。所以,普適性則是證偽的關鍵。

總之,普適性,普遍性,萬有性等是實證科學研究的一個框架,無關於宗教信仰。此語並非貶抑信仰,只是再次說明實證科學不能被信仰替代。在實證科學領域中,不應當用普世(ecumenicity)一詞替代普適,普遍和萬有(universality)。

2012年元旦,Tucson

□ 讀者投稿
華夏文摘 第一○八四期(cm1201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