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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是眾多虛擬中的一個極值――北京四中演戲記

北京四中的老禮堂上有一塊匾額,顏體大字寫著“壽與國同”。意指四中校名的正式啟用,是與中華民國同年。到2011年,整一百年了。老禮堂早已不在,“壽與國同”一匾也早就沒有人提了(那個國?什麼同?)。但還記得六十年前四中學生在該禮堂演過的戲。演戲的哲學和物理啟示――“真實是眾多虛擬中的一個極值”,更沿用至今。

我們那一屆高中(1949-1952),一直被一批酷愛表演藝術的同學把持。雖然他們的人數不比傾向理工農醫等學科的同學多,但是能量,動量和角動量都大,班級活動被他們劫持和控制。這些人熱衷演戲。從短小的活報劇開始,一直演到大型話劇。臨畢業了,根本不在乎大學入學考試在即,還要演“家”(曹禺改編自巴金小說)。後來,這批表演藝術愛好者,有的編劇本,有的研究曲藝。直到1957年春,我已在高度保密的核項目研究部門工作,還有Y君(時為戲曲研究所所長張庚麾下研究人員)不時打上門來,說是送票,實則“劫持”去看戲。從川劇“打麵缸”到歌劇“茶花女”,土洋都有,算是獎勵我當年給他們當過“黑手”。按歷史,“茶花女”好像只在1957年春那幾個月在北京公演過。可惜,1957年夏天一過,無論土洋,戲路就都絕了。Y君也隨之消失。

在中學當時,可苦了我等不熱衷此道的同學。我們不但要幫他們演戲,還要聽他們講一位叫什麼――史坦尼斯拉夫斯基大師的戲劇表演理論。(學生相互講“課”,當時很平常,課內課外都有。高二時候,數學老師王景鶴就要我代他上過兩堂大代數課,內容是不等式算法,馬馬虎虎對付了)。至今我還記得,史…什麼斯基先生的表演理論的核心概念是“進入角色”。據說,史先生小時候窮,給一個劇團打工,當提詞,即躲在佈景後面,小聲念劇本,以防颱上的演員忘了詞。有一次,史先生念劇本的聲音愈來愈大。原來,他被劇情感動了,自己演了起來,完全忘了自己只是一個打工的。這就叫“進入了角色”。那場戲是演砸了。但史先生的戲劇天分,由此被發現。也由此誕生了“進入角色” 表演派,即史派。

這故事被我反用過。提詞這個差事容易,除了查幾個生僻字的發音,沒有多少戲前準備。開戲時來,戲完就走,省時省力。所以,一當要求每人都必須為我班級“大劇團”演戲服務時,我就自報當提詞。理由是,每次國文老師向錦江要求寫名戲名劇的讀後感,我的感,大都超不過一張500字稿紙。是故,不會犯史先生那樣的錯誤。這樣,我成了一名躲在佈景之後的“提詞手”。雖是幕後,但還算不上是黑手。

演“家”的時候,我成了一名嚴格符合定義的黑手,即“隱藏在幕後製造預謀事端者”。按演戲後臺行話,就是製造“效果”。請看“家”的一段劇本(感謝搜尋引擎,六十年前看過的東西,只要還記得一兩個關鍵字,零點數秒鐘內即可在網上找到):

“一陣閃電,照亮了鳴鳳,她頭髮微亂,衣服被風吹得貼著身子,伶汀地站著。

簷上的紅燈也被吹得輕輕搖擺,從甬道望過去,可以看見遠遠發光的湖水。湖濱的青蛙急躁地喧叫。

鳴鳳:(掩飾)我好好的,您聽,青蛙在湖邊上叫呢。

覺慧:現在還是悶熱呀。

鳴鳳:(嚮往)湖底下一定清涼得很呢。(忽然)三少爺,您以後會記得我麼?

風聲,四處的蟲聲,遠遠有輕微的雷聲還未滾近。又消逝了。湖濱上一個閃電,照亮了對岸的梅林,旋又暗下去,青蛙不住地叫。 ”

演“家”時,Y君飾高老爺。飾覺慧的也是一位同窗。演鳴鳳的是從北京女一中借來的一位女生,因為四中無女生。當時四中校園裡,是清一色的男學生,男老師,男工友,男校長,校門口外賣老豆腐的也是個男老頭(以至,住校同學在冬天起夜,大都不遠征30公尺外的方便處,而是從宿舍門口垂直向前跨出兩米,解而放之。開春化凍之前,沿著學生宿舍,形成一條冰帶,寬約一米,長十餘米,色微黃……。是為男四中“八景”之首)。

上引一折子戲裡,男女兩位演員只要“進入角色”,說三句話就齊了。而黑手們要預謀製造的“效果”有:

一陣閃電,   風吹,   遠遠發光的湖水,   青蛙急躁地喧叫。   四處的蟲聲,   
輕微的雷聲,   一個閃電,照亮了…   青蛙不住地叫。

可見,幕後黑手比前臺演員忙多了。當時沒有基於電腦的音響,圖像技術,全靠黑手們的“製造事端”本事了:

一陣閃電:用靜電起電機放電;   
風吹:用手搖鼓風機,吹一塊帆布,有風,也有風聲;   
發光的湖水:輕微晃動臉盆中的水,再用燈光反射到幕布上;   
四處的蟲聲:有人會學蟋蟀叫;   
輕微的雷聲:用大號鉛球在地板上慢慢滾動;   
一個閃電,照亮了:再用靜電起電機,手搖速度快一點。

麻煩的是如何製造“青蛙急躁地喧叫”,“青蛙不住地叫”。曹禺似乎特別愛找青蛙幫忙,巴金的原小說裡,並沒有這麼多青蛙。難在找不到能學一群青蛙叫的人。當時北京汙染小,抓癩蛤蟆極容易,抓青蛙也不難。但是,如何能讓一群青蛙組織起來,步調一致地嘎――呱――鼓譟?鳴鳳丫鬟的一句臺詞就是“您聽,青蛙在湖邊上叫呢”。所以,青蛙必須按預謀時間開叫,不能太早,更不能晚。而且,音量要精確可控。要大到讓全場觀眾都能聽到,但也不能比演員的聲音大。否則,客座女主角的戲,就不好演了。(旁白:由於汙染,現在很少聽到天然的“群蛙鼓譟”了。也不見環保綠黨鼓吹重建“蛤蟆鼓譟”,可能因為它也是一種“汙染”,但它可是正宗的綠色噪音。)

後來,有能人指點,模擬“群蛙鼓譟”的最簡單辦法,是用兩支有碗底圈的瓷碗,破碗也行。抓住碗邊,讓碗底圈對著碗底圈,作相對勻速園周運動,即讓兩碗底圈相互摩擦。其聲音可與湖邊的蛙鳴亂真。用不同快慢的角速度,強弱不同摩擦的,就可得到“急躁地喧叫”或“不住地叫”。

“家”劇的高潮,無疑是鳴鳳丫鬟投湖自盡一場。曹禺如下寫:

“(木梆更鑼聲由湖邊漸走漸近。風蕭蕭,黑暗的天空不時打著閃電,一個更夫提著燈籠,敲著木梆由甬道齲踽踱進。

(鳴鳳緩緩由甬道走出。天空打著閃,遠遠隱約有輕微的雷,風聲颯颯。

老更夫:(自言自語)小娼婦!公館的丫頭沒有好的,打扮得像妖精!(雷聲隱約)還要跳湖,跳神!跳鬼!(忽然)各位老爺太太,少爺小姐們,睡吧,不早了,把窗戶關緊啦,要下雨啦!下雨啦!

〔大雨點開始落下來。風聲逐漸峭厲。柳竹騷騷然――舞臺漸黑。〕”

演老更夫的,是個破鑼大嗓門的同學。對黑手而言,難題是如何讓“大雨點開始落下來”,顯然,不能讓雨點落在舞臺上。四中大禮堂當時已經很破舊了,那能再澆水。曹禺話劇“雷雨”中,第三幕暴雨一場,雨點也是落在魯家四鳳的居室窗外,沒有落在舞臺上。當過“效果黑手”之後,再看舞臺話劇,根本就不看“進入角色”的演員表達的“真情”――那都是假冒的;而是認真觀察他們幕後黑手的造假手法――那才是真活。

後來,“家”的高潮戲是讓 “舞臺漸黑”早一點開始。漸黑,而不全黑,觀眾看不清“大雨點”,而能清楚地聽到雨聲(水滴打在馬口鐵板上),加之“陰風颯颯”,“電閃森森”,“竹影騷騷然”,悽悽慘慘的悲劇氣氛就有了。

此時,只見整個劇場一片末日的昏暗。臺上臺下籠罩在黑手們預謀製造的厲風苦雨之中。臺上,那些已“進入角色”的同窗和客座,按劇情流著必須定時定量地流出的眼淚。臺下,那些已被深深感動的觀眾,流著真正的出自內心的同情淚水。唯獨當“黑手”的我們,在真假之外,在虛實之上,掌握著最佳的時機:落幕!

幕後的我,看到臺上臺下這一切,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不能不承認戲劇力量之偉大。有一點悟了,戲劇的要義其實並不在於臺上演員是否“進入角色”,而主要是以臺上的虛擬,引導臺下觀眾“進入預謀製造的”的真實。無怪乎,早在三千年前的地中海文明中,就有了三位偉大的悲劇大師。而物理學大師,要晚到三百多年前才出現。物理學似乎只研究由實因產生的實果,而戲劇的基本哲學,或“黑手”的核心價值,是以極致的虛擬生成一個預想的真實。

到了大學二年級,學到十八世紀法國啟蒙哲學學派達蘭貝爾等開創的物理動力學規律的普適表述,才知道,真實不過只是眾多虛擬中的一個極值而已。它與戲劇的或黑手的“虛擬與真實”觀,有哲學上的呼應,而更加精緻巧妙。虛實關係被定量化,“黑手”哲學可算。那是後話。

後話之後的話,2010年12月出版的“物理今日”(Physics Today),刊有A.Chandrasekhar(因白矮星研究,獲1983物理諾獎)一文“美和追求科學美”。其中講到科學的審美判據。“真實為眾虛擬中之極值”應是“判據”之一例。

2011年,元旦。

       華  夏  文  摘

       ―― 第一○三四期 ――

刊登在 2011 華夏快遞 kd110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