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12月26日下午,我在日本大阪南港上船,去沖繩,訪琉球古地。航程長達41小時,要在船上過兩夜。
那時我作為日文部省支持的客座教授在京都大學基礎物理研究所(湯川秀樹研究所)訪問,為期半年(1981/11-1982/4),住在北白川學舍,它是京都大學的招待所。過年放假期間,大學招待所關門休息。客人必須另找商業性的旅店暫住。我想,住旅店不如趁機住在客輪上遠遊更有趣。在日本,最長的航程就是去沖繩了。
我們這一代,知道有個沖繩,不是來自琉球國的故事,更不是由於釣魚島問題,而是太平洋戰爭,特別是1945年4-6月的美日沖繩大戰。
從1941年底日軍偷襲珍珠港到1945年8月日軍投降,我一直在淪陷了的北平上小學,從二年級到五年級。小學三年級開始,就有日語課。周圍也住有日本人家。1945年6月,突然發現,見到的日本人都“蔫兒”了,連日本人養的狼狗也“蔫兒”了。第一次相信,“狗仗人勢”不是瞎說。後來知道,日本在沖繩打敗了,十萬皇軍“全員玉碎”(不是轉進),美國軍隊佔領了沖繩。其後不到兩個月,日本投降。“蔫兒”了的日本人,在原子彈爆炸之前,已經心中有數――敗了。
所以,沖繩,不只是個地名,還有1945年的歷史情結。
我乘的客輪,是7500噸的大船。因時值年關,像中國一樣,乘客多。我只買到二等通艙票,一艙可容50個人,艙內鋪滿日式的塌塌米。有人怕擠,就睡在通道上,這也像1970年代長江江輪上的景象。有一點不同,日輪比長江輪乾淨,無論通艙或通道都整潔無穢,也無人高聲說笑或吵鬧。
一路風平浪靜,客輪沿著太平洋島鏈向西南航行,經過都井岬,佐多岬、屋久島、奄美島。東邊是太平洋,西邊是東中國海。八世紀時,鑑真和尚東渡日本的航路應在不遠的東中國海上。這一帶,也是十六世紀以徽人王直為首的倭寇及海盜出沒之處。順手照了一張像(圖1)。天海空空,沒有思古之幽情,只有匆匆而過的烏雲。
圖1,在去沖繩的船上攝。用的是60年代天津出的東方牌照相機。
12月28日一早,船抵那霸港。
第一眼並沒有看到想像中的惡戰景象。那霸市區曾毀於戰火。到1981年,已看不到毀壞的痕跡了。不同於廣島的中心,那裡一直保持著1945年原子彈爆炸後的原狀。長半衰期的放射核也還在。
沖繩的街景,看過去更接近中國。
日式屋頂的瓦形大都是平的,無需瓦當。而在沖繩,屋瓦則是中國傳統的凸凹相間的筒瓦,有瓦當。
古琉球國的首府是首裡,入口處有一箇中國式的四柱牌坊,而不是日式的“開”字型牌坊。牌坊匾額上面寫著‘守禮之邦’。用的是標準顏體字,而不是日式又厚又胖的漢字書法。
晚上住在一家小旅店。店主說他的祖先來自中國大陸。已記不清是第幾代了。但他們的姓是單個漢字――紀。在日本,許多單字姓氏家族,確是血緣於中國。店主還說,在海盜盛行的時侯,這一帶的海盜都要請中國人來當首領(說不定,他們家祖先就是請來的海盜首領的?這片旅店原來是不是個黑店?沒問)。道理也簡單,有中國人當首領,就更容易搶劫過往的中國商船。
第二天,我參加正式的觀光旅遊團,全島一日遊。一上旅遊車,說英文的導遊小姐讓每個客人自報國籍,輪到我了:
“中國。”
“是臺灣?”小姐順口而說,表示她明白‘中國’的地理含義。
“不,北京。”我又說。出示護照。不假。
“……!”作驚奇狀。似乎北京是“化外之地”。
世事輪迴,當年凡琉球國來訪北京者,都被安排住在安定門內國子監,意思是,“化外之地”來人,先需要被開化。
觀光旅遊團的一半參觀內容,不外是證明,琉球文化許多源於中國。導遊小姐的講解不錯,但細節不一定可信。比如,參觀一家菠蘿園和製糖廠,主人解釋說,菠蘿製糖術最早是由36家中國移民帶來的。
我記得,“天工開物”(明:宋應星)中沒講菠蘿糖製法,只有蔗糖製法。看來36家移民是把制蔗糖法發展成了制菠蘿糖。“36家”一說也值得懷疑。不同家族的中國人合辦一家餐館的都很少,不要說合辦糖廠或果園了。如果36家不同姓,幾乎不可能。辦一個糖廠,只要一戶有技術的製糖家庭移民琉球,就足夠了。
琉球人似乎特別喜歡36這個數。在介紹琉球王國時說,明太祖朱元璋曾派遣福建36姓來琉球(沒說那36個姓)。
介紹又說,琉球王國管轄的島嶼,不多不少,是36個。
再有,琉球的徒手格鬥法,古稱唐手,傳自大陸,其招式好像最初也是36個。後來,唐手演變成空手道,成為奧運會項目,不少人慕名來沖繩學空手道。
旅遊觀光團的另一半時間是觀光戰爭遺蹟。
導遊小姐只帶我們去了沖繩的東南角,絲滿市一帶。沖繩戰的主戰場是在東南角。1945年4月,美軍用了不到三個星期就佔領了沖繩島的整個海域和3/4的地面,而最後東南一角,打了兩個多月才慘勝。
沖繩的東南角是岩石構成的丘陵和小山包,佈滿大小山洞,天然就是一個極大的碉堡群。岩石和陡坡,令坦克難於爬行。日軍的戰術是誘敵深入,再用肉搏等近戰逐一殲之。近戰是美軍的軟肋。日軍戰術相當有效。5月間,美軍久攻不進,一天只能向前推進一碼。人員損失很大。
最後,美軍決定火攻,用剛剛發明的火焰噴射器對著山洞,一個一個地燒。燒焦的山洞還歷歷在目。火戰是燒盡殺絕戰法,極其殘酷。諸葛亮火燒南蠻藤甲兵後,有反思,“吾雖有功社稷,必損壽矣”。力主火攻的美軍陸軍最高指揮官Buckner Jr.中將,在勝利前5天被日軍一炮打中,損壽陣亡。他是美軍在整個太平洋戰爭中陣亡的最高階軍官。美軍在沖繩得勝後,沒有舉行慶功活動,因為死傷人員太多。美軍死亡一萬多,傷者四,五萬,除了Buckner Jr.被追授四星上將外,其他將軍沒有因勝利而及時得到晉升。
還有傳言,美一度急紅了眼,曾對一些山洞施放毒氣,導遊小姐沒有證實傳言。想來,在還有美軍駐紮的沖繩,如果真是曾有毒氣戰,也不會在觀光中公開說,因為觸犯國際法。
沖繩一役,日軍死亡十萬。很多日軍拒當戰俘,剖腹而死。然而,也有七千多日軍沒有自殺,選擇投降。這個投降數,無論按絕對值,或相對比例,都是整個太平洋戰爭中最高的。原因是,琉球的語言,文化,信仰不同於日本大和族,沒有剖腹殉國的武士道傳統。選擇投降的日軍大多是琉球本地人。
沖繩之戰也導致約10萬多當地平民死亡,其中大量是在帝國軍隊強迫下,“舉家集體自殺”的。強迫“舉家集體自殺”,是琉球人與日本至今仍有隔閡的原因之一。有一年,日本文部省修改歷史課本,刪除了帝國軍隊強迫沖繩居民“集體自殺殉國”的內容。沖繩人反對刪除。觸發大規模反政府示威。沖繩地方政府也公開支持示威遊行。一度甚至有琉球人要求獨立,重建大琉球國。
沖繩一戰的日軍最高指揮官是牛島滿中將和參謀長長勇中將(1939年南京大屠殺時,二者都曾在南京參與)。沖繩戰到最後,牛島,長勇和他們的幕僚,退守到絲滿市東摩文仁村的一個山洞。臨海,後退無路,從山洞的通氣孔可看到下面的太平洋水面。山洞不大,只有一兩間房的空間。牛島下達的最後一道“命令”,承認兵敗。1945年6月23日晨,指揮部人員一一自殺。牛島剖腹,長勇服毒。“蔫兒”了。
一場歷史性角力於焉結束。
我們的一日遊也到此結束。
隨後,我又在沖繩逗留了一天半,自由行。查了,沖繩有大學(現代國子監),但無數理系科,同日佔時期的臺灣一樣。1981年除夕,從那霸空港飛到長崎,結束沖繩行。
幾則後繼的有關的事。
1981年,我們一日遊時,距美軍歸還衝繩管轄權給日本(1974)還不太久。一日遊看到的牛島剖腹山洞及周邊的戰爭遺蹟,大體保持原樣,有美國隨軍記者於1945年拍攝的現場照片可茲對比為證。80年代後期,牛島剖腹山洞一帶,逐漸被平整,大部分戰地原貌被抹去了。到00年代,該地建成了一個47公頃大的花園式的沖繩平和祈念公園。據介紹,園的中心是一個“慰靈碑”,為牛島滿,長勇等大東亞戰爭戰歿者“鎮魂”。
再後來,每年6月23日,即牛島等的自殺日,被定為慰靈日,在沖繩平和祈念公園舉行“全體戰歿者追悼式”。自此,沖繩平和祈念公園成為東京靖國神社之外的一個最主要的太平洋戰歿者(非原爆死歿者)祭拜地。
再後來,2010年6月8日,菅直人就任日本首相。他表示,在任期間不會參拜靖國神社。2010年8月,二戰結束65週年時,菅直人沒有去靖國神社。但在菅直人就任的第二週,2010年6月23日,即牛島滿等的剖腹的65週年日,菅直人以首相身份,乘日本自衛隊軍機從東京飛沖繩,在平和祈念公園牛島滿等的“慰靈碑”前祭拜,並在日本參眾兩院議長陪同下,出席“戰歿者追悼式”,獻花,是為日本當任首相正式出席沖繩慰靈日之始。該日的“追悼式”,共有5千多人參加,是日本近年最大的一次“戰歿者追悼式”。
沖繩,仍然是歷史的角力之地。
1990年代補記,2010年9月再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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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 夏 文 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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