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週,好像有什麼人死了,突然又有人問起,1986年底許良英,劉賓雁和我聯名的一封關於“反右”的信。特別問到那封信後來是如何“被告密”的。有關那封信的歷史,十多年前我就詳細寫了一文。現在再發表,作為回答。不過,該文不包括“被告密”,現在我也不能附加“被告密”,因為,我有承諾。
1987年夏,錢臨照教授告我,不要再提“被告密”的事了,因為與他同宗的教授向他表示,懇請大家(學術圈子)不要再提了“那件事了”,似乎已有歉意。我當即答應了錢臨照先生,保證不再談論“那件事了”。
我之所以立即答應錢臨照先生,因為錢先生有恩於我的第一件事,恰是“告密”之逆――知情不報,矇混過關。
1960年春夏,我開始向“中國物理學報”(Acta Physica Sinica)投寄論文。初秋,在北京玉泉路中國科技大學教學大樓西翼一個沒有人的樓梯口,錢臨照先生叫住我,面色喜憂各半。錢先生當時也在科大任課。北大王竹谿教授和他分別擔任“中國物理學報”正副主編。錢先生先是高興地對我說:
“你的那篇論文審稿已通過,即將付排發表。”
指的是我的“用變形的傳播函數計算核子的電核半徑” 一文。錢先生接著又說:
“不過,不能用你的真姓名發表,你是不是改個名字?”
有點奇怪?!物理學界的傳統是,論文一律需註明作者真名真姓真實工作機構以及真實通訊地址,以便負責。何來筆名?當然,我立刻明白。這其實是錢先生援我的一招。按我當時的政治狀況(內控右派),發表論文實屬違反政治原則(大小右派,皆失去發表學術論文資格)。錢先生要我用筆名,明顯是幫我矇混過關。我乾脆就請錢先生代我隨便取一筆名就是了。他答應了。
現在仍可查到, 1961年第一期“中國物理學報”,17卷57頁刊登的論文的作者名字是“王允然”。那就是我的第一篇物理論文。當時心想,錢臨照先生厲害,到底是留英的。筆名暗指,在中國發表物理學論文,除了同行審稿外,還必須有His (her) Majesty“允然”才行啊!不過,在文化大革命清理階級隊伍高潮時(1968-1970),錢先生解釋說,“王允然”意為“王竹谿先生說行”,再次矇混過關。所以,我的學術生涯一啟動,就得到過錢,王二先生的保護。
錢臨照先生,王竹谿先生都去世多年了。但我不能改變當年對他們的承諾。所以,以下舊文重發,沒有附加“被告密”,只增加了一張照片(圖1),不屬於“被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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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11月14日,星期五。我前一天晚上剛從意大利回到北京,並準備於當天下午離京去上海、寧波,再回合肥上課。在北京暫短逗留的半天裡,我和李淑嫻去許良英家。開會。只有四個人,許良英、劉賓雁、李淑嫻和我。論題是:反右運動快三十年了,我們能做些什麼?一致的意見是,在1987年春舉辦一次“反右運動歷史學術討論會”。大家討論了會議的議題以及有關組織的方法。最後,要我根據這些意見起草一份會議通知。
圖1:1986年11月14日,在許良英家吃午飯,討論發起“反右運動歷史學術討論會”。左起:許良英,李淑嫻,方勵之,劉賓雁。此照片取自許成剛(許良英先生長子,清華大學經濟學教授)2008年在美國物理學會上的演講。該年美國物理學會的沙哈洛夫獎授予許良英先生。許成剛代父領獎,並演講,介紹許先生的生平。
在南行的旅途上,我草擬了初稿。到合肥後,迅即寄給了許。他們略加修改後,就散發給了可能的參加者。這就是後來,在批判“資產階級自由化”運動中,被中共中央收集在批判劉賓雁材料中的黑“通知”。全文如下∶
“反右運動歷史學術討論會”通知
______先生: 一九五七年的反右運動,即將滿三十週年了。反右運動是值得 研究的,因為,不瞭解反右運動,就不能全面地瞭解的三十年來的 歷史,也就難以認識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中央撥亂反正和推 行改革的歷史性意義,也就很難深刻認識目前我們面臨的問題和 我們社會中蘊藏的蓬勃生機。 反右運動的許多當事人,已年過花甲,應該及時把有關史料收 集和保存下來。前事不忘,後事之師。使這一段歷史變成留給青 年一代的有用知識。為此,我們發起舉行學術討論會,開始這一 歷史研究,其主題應包括∶ 1. 史料的收集,當事者的經歷或見聞,統計數據; 2. 反右運動的國內和國際背景; 3. 反右與大躍進、反右傾、文化大革命等運動的關係; 4. 反右對政治道德的影響; 5. 反右運動的歷史、社會根源; 6. 反右之後“左” 派及右派的運動軌跡; 7. 反右與今天的開放、改革、現代化。 我們邀請您參加討論會,歡迎提出自己的報告,請告知您的報 告題目,每個報告限在一小時左右,會後將根據報告,選編成文 集出版。 會議時間:1987年2月3-5日 會議地點:北京(具體地點待定) 費用:全部自理,確有困難者請來信告知,以便為您籌措 收到通知後,請您於1986年12月31日以前回信,告知您是 否能參加,以及您參加會議的報告題目。 聯繫地址:北京中關村812樓704 許良英。
發起人 許良英 劉賓雁 方勵之 1986年11月
在許良英家的籌備會上,沒有討論我們幾個發起人應當講什麼。許、劉兩位都是出了名的右派,做為當事人,或做為見證人,他們都不乏講題。按當局的規定的級別,右派分子(非學生)共分六類,一類最大,六類最小。學生右派分子分四類。許和劉都是第二類右派。李淑嫻是第六類。我則是類外,沒有正式授予的右派名銜,而是“內控”,不及他們三個。所以,我當時並沒有想好講題。反正還有兩個月時間可以慢慢去想呢!
事情發展就是快。“通知”發出不到一個星期,1986年11月30日,科技大學學生貼出第一張小字報,質問人民代表候選人是由誰定的。12月5日,學生上街遊行。隨後觸發了全國29個城市中的156所大學學生上街遊行。不過,科大的局勢很快穩住了,三天之後,學生上課,教師授課,逐漸迴歸正常。12月9日,管惟炎校長要我就科大局勢的穩定與胡啟立(當時中共中央書記處書記之一)通過一次電話,向他澄清一些有關科大的不實報道。胡沒有說什麼話,至少沒有我記得住的重要“指示”。沒“指示”,並不是好兆頭。
果然,兩天後,李淑嫻從北京打電話來,許良英告訴她,《人民日報》社領導要求劉賓雁退出“反右運動歷史學術討論會”。隨後,李淑嫻不斷打電話來,催我趕快回京。我的課程――近代物理――於12月31日上午一結束。立即趕往北京,正好是1987年元旦。第二天,1月2日,中共中央下達1987年第一號文件,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正式啟幕。隨後兩個星期,報紙上的頭版新聞是:
1月12日,中共中央、國務院決定改組科大,免去管惟炎科大校長職務, 撤銷方勵之科大副校長職務;
1月14日,中共上海市委決定,開除王若望黨籍;
1月16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公報,接受胡耀邦辭去總書記職務的請求;
1月19日,中共安徽省紀委決定,開除方勵之黨籍;
1月25日,中共《人民日報》機關紀委決定,開除劉賓雁黨籍。
許良英漏網,據說是鄧小平一時說不出許良英的名字。
至此,“反右運動歷史學術討論會”一信也成為標準的“資產階級自由化”文件之一被收入中共中央的文件。
2010,8,7, Tuc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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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我看錢偉長的交信事件
朱長超
在中國,人生真像是變戲法。同樣的一個人,一會兒可能是階下囚, 一會兒可能是座上賓。錢偉長就經歷了一場富有中國特色的人生變戲 法。
錢偉長的前半生是悲劇,後半生則是喜劇。而且不是一般的喜劇,而 是一幕大喜劇。年輕的時候,錢偉長在美國工作得好好的,據他說, 美國給他的年薪8萬美元,這點工資,據研究,比當年的美國總統還 高5000美元;他又在著名航空科學家馮卡門手下當工程師。但是, 他卻還是想回國。回國也不錯。想不到的是,因為主張教授治校、主 張通才教育,這點想法與主管清華大學的校長蔣南翔的治校意見不 合。意見不合也罷了,這是社會中常有的事。有時候,自己今天的意 見與明天的意見還會不合呢?但是,與中國的領導意見不合,這可是 一件嚴重的事情。錢偉長於是被打成了右派分子。而且當了22年右 派分子。人生真是想不到,似乎特意從美國萬里迢迢回國來,就是為 了找一個右派分子的大帽子戴戴似的。他還是清華大學最後一個摘帽 或糾錯的右派分子。右派分子,按照反右運動領導人鄧小平的說法, 是“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反動分子”。錢偉長有幸被小平同志圈入這個 圈子。他從馮卡門推崇的工程師到鄧小平圈定的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右 派分子,從天堂跌入了地獄。歷史與他開了個不小的玩笑。不僅他當 了二十二年賤民,在流行株連之風的中國,還害得他兒子女兒失去了 上大學的機會。這22年發生的種種淒厲的故事,每一個知道中國曆 史的人,都是應該明白的。
有人說,社會就是大學,當右派也是大學。錢偉長在右派這座大學 裡,歷煉得非常出色,水平有了極大的提高。他認真地吸取了當年的 教訓,1986年底,將一封右派朋友們給他的信交給了當年領導全國 反右運動、並堅持他領導的反右運動是正確的、必要的那個人。這一 次交信,為黨國立了大功,也在中國引起了一場軒然大波。一些右派 黨員倒了黴,被一個個開除出黨,也害得總書記胡耀邦下了臺。而給 交信的錢偉長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好處,給了他後半生無限的榮光。他 終於從當年的右派分子,一躍而成為國家的領導人,有滋有味地當起 了政協副主席。紅樓夢上說,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看 來,這真是有點兒道理。這一封信,改變了當年多少人的命運啊!
我寫到這裡,似乎先要停頓一下,說明一下。我知道,中國經這許多 年的中宣部的調教,培育出了一大批沒有頭腦的憤青,他們人多勢 眾,思想簡單,出口粗野,情緒激烈。他們看到與報上流行語不一樣 的說法,馬上會破口大罵。我的這篇文章也許掃了一些人的興,有些 人看了會很不高興。我是準備捱罵的。我要說的是,我說的話,是真 的;我說的道理,是真的。我相信,我說的事實經得起歷史的考驗, 我說的道理也經得起歷史的考驗。憤青們要罵,也先冷靜一下再罵, 這也是一種節約生命能量的辦法,符合低碳經濟的原則。
好了,言歸正傳。那麼,交信事件是怎麼一回事呢?
1987年,是反右運動三十週年。反右運動,是影響中國歷史進程的 重大事件,認真吸取反右運動的歷史教訓,深入研究這個運動產生的 原因和結果,對於推動中國人民思想的解放,對於總結歷史教訓,開 創未來,是有積極意義的。1986年底的樣子,當年的一些曾經當過 右派分子的著名的共產黨員,許良英,方勵之,劉賓雁三人,給全國 三四十個比較有名望的右派分子寫了封私人信件,信中說,他們建議 召開反右運動三十週年座談會,徵詢對參加會議的意願和意見。
錢偉長收到了這封信。他看了這封信,經過了種種考慮後,他將此信 轉輾交到了中央軍委主席鄧小平手裡。並且附了這樣的話:“方勵之 是一個政治野心家,他自稱是中國的瓦文薩;我的問題雖然沒有完全 解決。”(指尚未恢復清華大學副校長的官職)這封信對方勵之是聲 色俱嚴,大加批判在,稱之為野心家;對自己則羞答答地欲語又止。 意思是說,雖然我的問題沒有解決,職務也沒有恢復,但是,我是緊 跟*的,是效忠小平的,您當年打我右派,也是必要的正確的。
鄧小平看到了這封信,龍顏大怒。它雖然不是黨的領導人,也不是國 家領導人。但是,他的發怒也可以算是龍顏大怒。他是一個不是領導 人的領導人。他無職無名,卻有權廢止、罷免黨和國家領導人。因 此,鄧的大怒,完全夠得上“龍顏大怒”的資格。1986年12月30 日,鄧小平召見胡耀邦、趙紫陽、萬里、胡啟立及何東昌等人談話,他 把寫信的許良英誤為王若望,對方勵之王若望劉賓雁等人惱怒地說: “我看了方勵之的講話,根本不像一個共產黨員講的,這樣的人留在 黨內幹什麼,不是勸退的問題,要開除。”他下令,將王若望、劉賓 雁、方勵之開除出黨。他還批評,這些自由化分子,都是胡耀邦對批 自由化不積極的結果。鄧小平還認為,學生上街,從問題的性質來看, 是一個很重大的事件。他認為胡耀邦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態度不堅決、 旗幟不鮮明。他聲色俱厲地強調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至少要搞20 年;要嚴酷對待學生運動。他說,“沒有專政手段是不行的。對專政手 段,不但要講,而且必要時要使用。”“對為首鬧事觸犯刑律的依法處 理。不下這個決心是制止不了這場事件的。如果不採取措施,我們後退 了,以後麻煩會更多。”從那個時刻起,他已經有了不怕流血的概 念。果然,過了兩年,他將思想變成了行動。
在嚴厲批判自由化知識分子和胡耀邦總書記的同時,他大大地表揚了 自己當年的將他圈入右派群體的錢偉長。他說:“這次錢偉長表現很 好,應予重用!”林彪曾說毛澤東的話,一句頂一萬句,鄧小平雖然 不是黨的總書記,也不是國家主席,他的話,也夠得上一句頂五千 句。果不其然,不久,錢偉長就當上了全國政協副主席。也大小算是 個國家領導人了。一封信的功能有多大啊!這是方勵之們想不到的, 也是錢偉長所想不到的。
這樣的信,是不是一定要告密,一定要上交呢?我認為完全可以不 必。
第一,這完全是私人信件,私人領域的事以私人領域的方式處理。你 可以不回覆方勵之等人,也可以表示你不參加不支持那個會議,也可 以直言批評他們準備開會的想法。意見可以不同,但如果堅持這個邊 界,我認為是合理的。而將私人信件上交,應該考慮到可能給朋友帶 來的影響,也應該考慮到這種行為的性質。第二,這封信上的紀念反 右運動三十週年的會,從法律層面上講是合法的。99%以上的右派分 子分子已經糾錯,平反,或改正。擺脫了右派分子陰影的人們,從歷 史的角度講,反思一下這場運動,對國家對個人,也是有益的。同學 一場會想到同學聚會;鄰里一場,會想到彼此走動;右派一場,也希 望能相聚一起,回首往事,吐點苦水。這於國無損。於黨無害。就是 中國的憲法,也說集會是公民的權利。錢偉長對此信的處理,失當 了;鄧小平對此信的看法,過敏了。反右運動,99.99%的人搞錯 了,雖然中國之大,只鄧小平為首的幾個人堅持著反右運動的正確性 和必要性,連薄一波、李維漢、周揚等當年反右運動的大將,都一個 個表示了懺悔。這樣,鄧小平會敏感地感到,前右派分子方勵之等人 的右派三十週年座談會,矛頭是對準他的。他的腳上的尖眼彷彿被不 當心踏上了一腳,馬上跳起來破口大罵,馬上行動起來要顯示自己的 無比的權威。一時間,他指示要開除這幾個右派分子的黨籍,決心要 趕走人們愛戴的胡耀邦。
告密,是斯大林主義式的社會制度大抓階級鬥爭的一個常見現象。在 東德解體後,大量擋案解密了。人們猛然發現,自己當年在私下裡發 的一句牢騷,對黨的領導的某些不滿,都被放進了自己的檔案。告密 的人不是別的,正是自己當年十分親近、十分投緣、甚至十分相愛的 同事、朋友,甚至自己的妻子。有的人忍受不了人心竟是如此醜陋, 自殺了。告密問題還似乎拍了一個電影,還得了獎。告密和告密產生 的迫害是一種罪惡,這當然要由專制制度負主要責任的。但是,告密 者本人,也有自己的責任,至少不能說是一種高尚行為吧。告密者總 不能稱為精神的高貴者吧。
在中國,告密也有深厚的歷史傳統,類似的告密事件是不少的。清朝 末期,袁世凱在譚嗣同夜訪時慷慨陳詞,表示支持變法,支持光緒, 答應拘留榮祿。但是,譚嗣同一走,他就向榮祿和西太后密告。結果 是,光緒皇帝被軟禁瀛州到死,譚嗣同等六君子蝶血菜市口,康梁亡 命天涯。一場近代史上轟轟烈烈的變法運動終於失敗。
在新中國,告密的事業更是興旺發達,它還有美名,曰,向*靠攏, 與*保持一致。在告密者來說,是減輕自己壓力、改變自己命運的一 條捷徑。偉大的中國當年不僅以“世界革命的中心”著稱,也以告密 者大國著稱。如果將來中國的檔案解密,我相信中國的告密者之多、 告密之奇,將超過東德,將以世界第一告密大國的形象卓立於世。現 在已經有一些告密的故事流傳。舉例來說,上個世紀五十年代,有個 叫舒蕪的作家,向領導上交了胡風等一些朋友之間的私人通信,最 後,偉大領袖毛澤東給這些信件一一寫了按語。舒蕪的告密經過專制 制度的釀造發酵,創造了胡風反革命集團案,導致數千人捱整,數百 人流放,數十人坐牢,一些人自殺。胡風坐了二十幾年的牢。著名翻 譯家馮亦代也成功地向領導告了章伯鈞的密。他裝作是章伯鈞的知 音,有事沒事地到章伯鈞家蹭吃蹭喝聊天(在那個年代,吃飯是要糧 票的,吃一頓飽飯、好飯是很不容易的,)他有時候會順著章的話 薦,有時候則主動挑起話題,讓章發表感想,他則默默地記著,好向 上頭密報。他雖然沒有進過告密學校培訓,但水平很高,他竟贏得了 章伯鈞一家的好感。他每次從章家出來,肚子裡和腦子裡總是都有所 收穫。他會通過電話或寫信向有關領導一五一十地告密。他得到的好 處是並不太多:一、他早早地摘掉了右派的帽子。但是,為了他前往 章家充當告密者角色的方便,馮亦代右派摘帽的事秘而不宣。二、他 有時可以得到一點告密勞務費,報銷一些費用。三、還有其它一些好 處,例如,有關領導請他在有名的飯店吃一頓鈑,送他幾張緊張的演 出的票子,他因此而生一種自豪感,等等。
受到許多中國人敬仰的科學家錢偉長,也曾經充當過這樣一種角色。 他們有一點是相同的,都是告密者。所告的密,對被告沒有好處。而 對自己則不無好處。至少他們希望會有好處。所不同的是,第一,他 們告密的密度不同,一個密,一個稀。馮亦代一次又一次地告密,可 以說是週週有告,月月有告。而錢偉長難得告一次密,告密的密度差 異很大。第二,接受告密的層次不同。馮亦代將密告之於處長科長之 類的小角色;而錢偉長所將密告到了老佛爺手裡,從告密的層級來 講,是最高級了。第三,同是告密,後果迥然不同。馮亦代只得到幾 張演出票,幾頓好飯。是告密的小兒科。而錢偉長則大受鄧小平表 揚,迅速成為政協副主席,晉身國家領導人之列。一個只是小打小 鬧,一個則不告則已,一告驚人。不飛則已,一飛飛天。看來,告密 也如做生意,有些告密者就如沿街擺擺地攤、做做小生意的小商人, 雖然做成了一筆又一筆生意,但是,其利甚薄;而錢偉長則不同,要 麼不做,一做就做成大大的一筆生意,一輩子就夠吃夠用了。他是一 個做大生意的人。如果將來有學者經數年辛勤,寫成《告密學》的巨 著,我想錢偉長的案例一定會寫入書中,也有可能永載史冊。這當然 是後話了。
話說回來,蓋棺論定,錢偉長作為一個科學家,在科學上是有貢獻 的;留學歸來,為國效勞,其情懷是愛國的;作為一個教育家,主張 通才教育(此理念並非他提出)、教授治校等,是有進步意義的。他 被鄧小平打成右派是悲劇,是極權制度的罪惡。然而,他向鄧小平密 告朋友的信件,卻是很萎瑣的行為,人格上是很卑下的。
可悲的不僅是當年錢偉長告密的可卑可憐,而是後人的不以為恥,反 以為榮。近來,遼瀋晚報著文《高貴紳士錢偉長》,居然稱頌備之。 此文轉輾流傳,被南方週末所摘編。文中說,錢偉長不僅在於“學術 上的偉岸”,而且在於“靈魂上的超越”。文章還說,“信仰是最好 的營養,信仰使大學無堅不摧。那種大學薰陶出來的一批又一批學 子,也才能夠超越紅塵。錢老無疑是其中的代表性人物。”將朋友的 私人信件向當年把自己推入苦海的人告密,又導致了朋友們一個個地 被批判,一個個被清除出黨,又導致了黨的總書記胡耀邦因為理解過 或寬容過這幾個右派朋友的一些理念,而被鄧小平認為是反對自由化 不力,策動一些顧問老人們將他罷免。這樣一種行為,這樣一種後 果,怎麼說得上靈魂的超越?怎麼說得上是“高貴”?怎麼說得上 “超越紅塵”?一個民族需要精神上的高貴者,這話並不錯。但是, 錢偉長向最高領導告密這樣的行為,能夠稱得上是“精神上的高貴 者”嗎?他真的能算是一個“高貴的紳士”嗎?如果告密者成了精神 上的高貴者,那麼,中國將成為一個什麼樣的國家呢?中國的國民將 成為一種什麼樣的國民呢?
我不知道,告密後的錢偉長是怎樣想的?臨死的時候,對於自己的告 密又是怎樣想的?他相信,他的靈魂是不安寧的。就如馮亦代一樣。
刊登在 2010 華夏快遞 kd10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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