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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教物理之前(下)

(接上期)

在最寒冷的日子里,开始打井。那是真正的北方的冬季的田野,大气在摄氏零下五度以下,还有北风。大地上冻了。中国传统的打井,全靠人力。这里集中了全村体力最强的二十多个人,是主力。另外也还有二十多个人,其中有妇女,做辅助性工作。

打井的第一步是下挖一个直径约七公尺深约十一公尺的井筒。太行山麓,在三亿多年前还是一片海滩。所以,下挖两公尺后,就会遇到鹅卵 石,它们是当年由入海的河流冲积下来的。越向下挖,鹅卵石的直径越大。到六、七公尺时,卵石直径达到30到40厘米,最难挖。体力最好的人,也只能连续工 作一小时。于是,每五个人一组,轮番地下井,每一个小时换一班,以保持高强度,高效率。

再向下,到八,九公尺深时,卵石渐少,开始见沙,那就是亿年之前海滩上的沙了。宋朝大学者沈括曾在这一带挖到过贝壳,证明这里过去的 确是海滩。我们当时没有心思去找贝壳,因为工作危险渐大。井壁开始塌方,大小卵石经常从井壁上掉落下来。在井底工作的人,除了一顶柳条帽,没有其他防护设 备。

挖到十公尺左右,井底渗出了水。下一步,更艰苦,任务是在井底的水中淘沙。只有淘去足够多的沙,才能使水的渗出速度加快。一口井的好坏,全在于这个渗出速度,因为它决定了在单位时间内可以从井中取出多少水。我参加了淘沙。

在打井初期,我们只被分配做辅助性的工作,同妇女及老弱者在一起。因为,农民不相信我们这些人能吃苦,好心地照顾我们只做轻的劳动。然而,我想我能下井,而且,下井多少带有一点冒险,有刺激。于是,经我的坚持,后来我也被编入了下井组。

淘沙开始了。下井前,先喝一口约60度的土制酒,在寒风里脱掉所有衣服,拉着绳索降到井底。井底的水深没膝。然后,用双手在水底铲 沙。手及腿大部都浸在井水里。把沙一筐筐装好,用绳索吊出井外。由于沙筐中流出的水,不断从井口上落下,井底的人从头顶到全身很快就被淋透了。这时,烧酒 的热量已快用完,感到冷,唯一的御寒方法是疯狂地用力去淘沙,让身体里发出微微的热。一般人,在这井底的疯狂中最多坚持半小时。所以,每25分钟换一组人 下井。上井后,必须立即擦干身体,穿上衣服,再喝一口60度的土制酒,等待下一次的下井召唤。坦率的说,有的人,只是为了能喝到两口酒而下井。

下井人,还有另一种优待--吃白面烙饼。当地的农民,常年的主食是白薯,玉米等杂粮。只在夏季麦收之后的两个月里可以吃到一些面制食 品。因此,冬季吃烙饼,是很特殊的。可见,下井之受重视。确实,有的人由于下井太多,得了终身不治的寒腿症。水,就是用这些寒腿症换来的。

对于我,下井的最大受益,不是土酒,也不是白面饼,而是混熟了全村的农民,他们认同了我。至此,我在农村的“思想改造”,实质上已完成。剩下的日子,越来越轻松了。

理由如下。

把知识分子下放到农村去劳动这一政策的制定者,原初的设想是,利用农民的力量来改造知识分子,使他们忠诚于执政者。他们的逻辑是:按 照阶级斗争理论,农村中的贫农等是中国共产党政权的一个主要支持者。所以,农民一定会像共产党执政者一样地批判知识分子的各种“错误”思想。特别,把少量 的知识分子下放到大量是农民的农村中,知识分子一定会比在城市感到更大的思想压力,由此可以更有效地被改造。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证明这种理论是虚构的。中国的农民并非按照阶级斗争学说所预言的行事原则去行事。诚然,农民,特别是贫农,曾经是中国共产党政权的一个有力支持者。但是,农民的支持是出于他们在共产党革命中分得了土地,而不是认同于共产主义的意识形态。

传统上,中国的农村没有宗教生活,从来没有宗教战争,对一切意识形态上的所谓终极关怀都是淡漠的,是耶和华、是阿拉、是共产主义,还 是替天行道,似乎都无所谓。赞皇县甚至没有像样的佛庙,有几个很小的基督教堂,信徒也不多。因此,农民对下放来的知识分子到底有何种信仰,何种终极追求, 是根本不过问的,更谈不上批评和斗争。

另一方面,反右派运动显示出的知识分子与共产党的冲突,却主要是意识形态的。因此,农民不可能具有共产党宣传部的功能,利用批判,对 知识分子施加思想上的压力。相反,在农村的生活,思想上是更轻松的。这就是为什麽下放思想改造政策的预想,彻底落了空。一句话,农民似乎并没老想着阶级斗 争。

中国农民衡量人的最主要标准是劳动。只要你在劳动上能干,被他们认同,你和农民的差别就消失了,根本不会感到“被改造”。打井之后,我就是进入了这种境界。农民相信了我的劳动能力,我也有了自信。

开春以后,我就与同村的年轻农民一样,耕地,挑水,养猪,赶马车。一个十足的农民了。后来,我索性搬到一个年龄比我大两岁的单身农民 家,同吃同住同劳动。完全一样地生活,只有一点差别,他吸烟,而我不吸。有时拗不过他的盛情,一定要吸几口他送过来的烟,那是迄今为止,我唯一的吸烟记 录。

刚刚到初夏,我就像村中所有的年轻人一样,不再穿上衣。一则凉快,再则也节省衣服。这是贫穷带来的习惯。村中的妇女,无论年长的或年 轻的,对不穿上衣的我们,也不见怪。只当下放干部开会,而又有女下放队员在场时,我们才穿上上衣,恢复城市里的礼仪。许多那时的照片,都是赤膊的。黧黑发 亮的前胸和后背,结实的肌肉,只要不来问我们意识形态问题,按造型,哪一个人不是一个纯正标准的农民?

毛泽东在一篇很有名的文章中,曾经讥讽知识分子,他说知识分子实际上没有知识,因为他们不会种田,不会杀猪。每次批判知识分子时,中 国的报纸上大都会重复一遍这个经典论述。我想,到1958年夏天,我们这些中国的第一批下放干部,就已不再会被上述的歪理所动了。因为,我们几乎都发现, 那些被毛泽东认为比二十年寒窗学来的知识还要难的事,对于我们,许多已是我们驾轻就熟,天天在作的事。按当时的速度估计,只消一年,最多两年,我们就可以 无困难地去做所有农民能做的事。而且一定在农民的平均水平之上,因为我们有知识。

就以猪论,毛泽东认为了不起的杀猪大事,完全不是难手艺,特别是对一头已被绑好而不能动的猪。困难的倒是在田野上捉猪。春天要放猪。 猪与羊不同,羊总是成群地行动,容易照料。一群猪则常常因抢食而发生内讧,四散奔逃。这时,放猪者必须追上并赶回每一头猪,把他们再团结在一起。追猪是不 容易的,虽然猪的体肥腿短,但跑得并不慢。我的百公尺跑的(顺风向的)最高记录是12.5秒,但我追不上一只跑疯了的猪。可见,捉猪还要难于杀猪。毛泽东 的杀猪圣言,只证明他自己大概没有养过猪。很多圣言之所以令人畏惧,那是因为没有机会真去试试。

过了春天之后,不少被农民认同了的年轻的下放男队员,都收到过当地农村姑娘的求爱信,或等价的表示。我也收到过一封。虽然后来都没有 发展出可以写小说的故事,但这又是一个重要的标志:下放干部不但不再是农村中的被改造者,反成了被追求者。这一点也不难解释。要而言之,若把两种文化和平 地放在一起,最后一定是较为先进的那一方替代较为落后的那一方,无论先进者在原初是多数还是少数。

中国的农村,的确需要先进文化的注入。

不幸,下一个强行注入中国农村的,是一头跑疯了的猪。

六月,我们收小麦,那年是赞皇少有的好年成,小麦的亩产量达到400多斤。农民都很高兴。一天,中国最权威的《人民日报》载,有一个 地方,大跃进了,小麦的亩产量达到两千斤,比我们高了五倍!许多农民不看报,无论它是多大的权威。我对报纸是相信的,把这个消息告诉一起麦收的农民。他们 都不相信,只简单说:

“那个地方的秤小。”

确实,中国的度量衡从来缺乏校准,一地的秤是很可能与另一地的不同。不过,相差五倍,早超出了三个高斯误差,绝不可能。不过,我没用这个误差理论去说服我的农民朋友。

没有几天,那张最权威的报纸又说,一地的小麦亩产突破一万斤,比我们的产量高了二十五倍!这一次,我没有再向农民说。但他们很快都知 道了,也没有人再说不相信。原来,“大跃进”的精神,正通过共产党各级组织,从中央一层层地传达下来。要求各地都开始大跃进,把产量翻一番,翻五番,翻十 番。对共产党的话,农民不反对,也照办。当然,不知道他们心里是不是在想,只要把秤变小,就跃进了。

大跃进一开始,我就被派去写标语。一连两个星期,我在全村各个显要墙壁上写标语。标语字很大,每个字约占2×2平方公尺。据说,字越 大,越能使人的胆子大,跃进就更大了。我写的最多的两条是,“多快好省,力争上游”“十年计划,一年完成”,前者是那个夏天的报纸每天用的通栏标题,后者 则是常见的大字标题。但我始终也不知道所谓“十年计划”是什麽,好像其他人也不知道。

最炎热的伏天到了,疯度和天气温度,成正比地增高。报又载,一地的小麦亩产达到五万斤,又高了一个量级。一个号令又从中央层层传达下 来:要深翻土地。因为,根据中共中央的研究发现,土地经过深翻,再播种,产量就会大大提高。据传达,有的地方,翻土半公尺深,产量就增了五倍。文件暗示大 家线性外推:谁想增产十倍嘛,只要深翻一公尺就行了。

于是,我们村也开始了夜战,深翻土地。我的身体虽好,但膂力并不过人。在深翻中我却常能超过一些膂力强者。我“发明”了一种有效的深 翻法。由于,深翻只要求翻,而并未要求破碎土地。我想,只要把土切成较大的块,再加以翻转,就会更省力气。这个道理很简单,深翻中切土最费力,要省力,就 要使同量的切土工作所包含的土量更多,其解显然是切大块。因为,切土量是二维的,而含土量是三维的。维度物理学推广后,地翻得更快了。

热火朝天的日子到了。

随着土地越翻越深,农村以比疯猪还要快的速度跑步进入了共产主义。那一个月,是我一生唯一体尝过的真正共产主义生活。全村家家歇了 火,都到共产主义食堂吃饭。各取所需,要吃多少就拿多少,不要钱,货币被废弃。共产主义的村民们,白天睡觉,或者学习大跃进的新闻。傍晚天黑后,一个个劳 动队提着油灯走向田野。夏夜的星空,游动的灯火,照亮黑紫的田野,加杂着一两声狗吠。深翻,深翻,深深地翻呀,马克思的理想就要在这里翻出来了!

应当承认,当时的我,并没有感到“大跃进”的虚假和疯狂。白菜五百斤一颗,一亩白薯一百二十万斤之类的跃进新闻,也并没有引起我的疑问。这些终归不是我内行的专业。“也可能那地方的秤就是小!”。

我的怀疑是被一篇“物理”论文触发的。就当我过着共产主义的深翻生活时,最权威的《人民日报》又发表了一篇文章。作者是毛泽东最夸奖 的,从美国回来的一位教授(为版权所碍,暂隐其名,待正式出版全书时补上)。其内容今天我还能复述,他是根据能量守恒律,从太阳常数求出每亩地可达到的最 高产量,即上限。他求得的上限远远高于当时报上公布的所有“大跃进”产量。结论是,大跃进很有物理根据,似乎大跃进还不够“大”,还可以更大胆地跃进。

然而,物理学是不可欺的!姑且不论这种作法是否以“科学”向权势献媚,这位先生的计算,在物理上是错误的。他的计算是基于能量平衡, 即热力学第一定律。实际上,在1958年,已经清楚,生物生长原则上不属于平衡态热力学。生物“吃”的并不是能量,而是负熵。决定产量上限的,是太阳所带 的负熵流,而不是能量。实际上,地球从太阳吸收的能量,大体等于地球发散的能量。因此,用能量守恒来计算上限,在原则上是错误的。这至少证明,该文作者全 然不懂当时已发展的非平衡态热力学。

很抱歉,我不得不用了如此多的物理学词汇来写这一段回忆。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足够强烈地表达我的感受,自由对科学是多麽重要,没有自 由也就没有科学。对这样一个明显的错误,在物理学界,许多人是心中有数的。可悲的是,没有一个人可以享有批评的自由,哪怕只是物理学的批评。只因为,作者 是毛泽东首肯的;只因为,“论文”的结论是支持大跃进的。更可悲的是,一个诺大的党和一个诺大的领袖,竟愚昧到轻率地用这些媚态“科学”来决定牵动着十亿 人口的政策。

一个禁锢着科学自由的国家,岂有不呜呼哀哉的!

在大跃进失败的前夕,我离开农村,来到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教物理。

(完)

摘自《远见》1992年第一期

刊登在 1992 华夏文摘 cm9201b.